在拙文《 读诗解义 》（载＂善本古籍＂网2021年10月1日［1］）里，我借《司空图诗品.含蓄》中＂不着一字，尽得风流＂的意思，称它是古诗歌常被误解或多解的要害，细想并不全面。诗词的句子少，特别是律诗和绝句，只好常常省去作者许多背景，包括时间、地点，单留下一个骨架，一种景色，一种心境，读者阅读它时，因为材料缺失和眼界受限，常常难以复原作者当时的想法。此其一。

　　此外，汉字的一字多义也是造成误解的原因，如我前文所引的《鹿柴》中＂但闻人语响＂句中的＂响＂字，就有＂声响＂和＂回响＂两种意思；按我的理解，它应作回响解。另一个例子是《蜀相》中的＂阶前碧草自春色＂的＂自＂字：单用可作＂来自＂、也可作＂空自＂讲，还可解作＂自然会＂即＂因此＂。后一种意思，如初唐虞世南《蝉》中的＂居高声自远＂。如果放在《蜀相》里，说碧草＂来自＂春色似通其实不通，因为碧草哪有来自春色的道理（反过来说春色来自碧草倒还可以）？但要解释成＂空自＂就通顺了，它与后一句＂隔叶黄鹂空好音＂的＂空＂字，刚好是表达同种意思的一对（古诗中多有将此两字联用的）。

　　借物咏怀是诗的重要特点。按照西方美学的观点，诗就是诗人借外界事物表达自己内心情感的显象。这一表现是一个创造过程，它结合作者对典籍、包括对前人诗歌的理解，调动自己的想象力和表现力，达到艺术构造。而读者，由于背景弥缺，感情隔膜，境界有别或素养不足等种种原因，未能准确把握作者所设计的显象，亦在所难免。这样的例子可以举出很多，即使对一些常见诗，即使对文学专业的学者。

　　司空徒的二十四诗品，早被人注意到不能等量齐观，如雄浑、冲淡、绮丽、豪放、飘逸、超诣，可以说是一种风格，但悲慨只是一种情绪表达，旷达却是一种人生境界。这其中，我认为可以概括诗之整体精神的，一是含蓄，另一是流动。

　　含蓄一词不言自明，司空以＂不着一字，尽得风流，语不涉难，已不堪忧＂四句概括，恰到好处。含蓄能够作为诗的整体精神的一种体现也是显而易见的，如我们常常说某首诗或某个句子有诗意，是指作者字里行间包含没明说的意思和心情。

　　《流动》的前四句是：＂若纳水輨，如转丸珠；夫岂可道，假体遗愚。＂如果仍然借用美学的一两个术语翻译，这大概是说：诗作为创作艺术，它的外形显现和幻相，就像水车和丸珠一样流动不断，变化无穷；正因如此，这种幻相是无法用道理说清楚的，它只是假借诗这个载体，呈现给众人。听起来好像有点玄，但说明了一个道理，就是诗的这种流动性（幻相的多样性），可以造成对诗意的多解。但虽如此，它却有一个＂真宰＂：＂荒荒坤轴，悠悠天枢；载要其端，载同其符。＂所以，如要准确把握诗的精神，必须抓住这个真宰。

　　值得注意的是，司空在《含蓄》一品也提到了真宰：＂是有真宰，与之沉浮＂；＂浅深聚散，万取一收＂。这似乎不是巧合，它说明作者意识到了含蓄和流动同为诗之不确定性的基因，但又同归一个真宰。

　　下面以杜甫的五言律诗《对雨抒怀走马邀许主薄》为例，来说明表面上不确定性可能造成的误解。其文是：

东岳云峰起，溶溶满太虚。

震雷翻幕燕，骤雨落河鱼。

座对贤人酒，门听长者车。

相邀愧泥泞，骑马到阶墀。

　　头四句对雨抒怀，非常明确。但后四句怎么解？有人把它译成：

　　＂此时，我面对着座席前摆好的浊酒，侧耳倾听您的车马到门前的声音。唉，在雨天泥泞的时候邀请您来做客，实感内疚，不过还是希望您能骑马来到我的阶前。＂

　　初看似乎有理，但细想第六句既然说坐马车，末句转成骑马，虽都以马为交通工具，差别却很大。再看标题，因内有＂走骑邀＂，即跑马邀，以末句扣题，知其所述的还是去邀请的场景。

　　因此，五六句大约是在相邀之前，或已将使者派出后的情景，但绝不是等侯许主薄的心情——＂贤人酒＂还是自家的酒，＂长者车＂却属一不知长者。当然，此处强调＂贤人＂和＂长者＂，毫无疑问是衬托对许的恭敬，亦或正是对他的侧指。所以，末两句的意思应是：对您许主薄这样的贤者和长辈，使者本应早早下马奉书，因路上布满泥泞，只好跑马到您的门前，深感惭愧。

　　如果没有第六句的＂长者车＂，如果题目上没有明写＂走马邀＂，上面＂有人＂的解释或可备一说，但这样一来，末两句也就毫无诗意，像个三脚猫的构思了。

　　推崇杜诗，最有名的恐怕是明末清初的金圣叹，他将杜诗列在《庄子》、《离骚》、《史记》之后，称其为＂第四才子书＂。以下对《四才子书：金圣叹选批杜诗》稍做批评，意不在对此江南怪杰鸡蛋里挑骨头，而在说明欣赏古诗歌的困难。

　　应该说，金圣叹对杜诗不乏真知灼见，如对《望岳》、《画鹰》等篇的恢宏气势，对《临邑舍弟书至苦雨黄河泛溢堤防之患簿领所忧用此诗宽其意》、《哀王孙》等篇的跌宕曲折，对《游龙门奉先寺》、《望岳》、《蜀相》等篇的起笔突兀，对《画鹰》后半首的背面傅粉，以及对一些奇句、毒字，都做了恰如其分甚至精彩的点评。但金评也有个突出缺点，就是常常着意寻找诗句的影射，如对《画鹰》中的＂何当击凡鸟，毛血洒平芜＂句，他说，＂不知其指谁。自当日以至于今，但是凡鸟坏人事者，谁人不为其所指＂；对《春宿左省》，他解释道，＂星临万户动者，于左省而念及其民也，月伴九霄多者，于左省而念及其君也＂；对《登兖州城楼》的＂浮云连海岱，平野入青徐＂句，他更是变本加厉：＂今则纵目在上，一片都是浮云 ，浮云不知从何处来；至于连海连岱，弥漫无有已时，则其昏昧甚矣；纵目在下，一派都是平野，平野已属不堪之极；至于入青入徐，遥遥几千里，则其荒芜甚矣。如此朝廷，成和朝廷，如此百姓，成和百姓＂。如此随意比附、随意将物的意象具体化的做法，不仅有损于诗的美学价值，也降低了诗的意义，更重要的是，它脱离了诗的真宰。

　　杜甫的诗，比王维、李白的都难读，意深，言外之意的句子也多，有时还显得隐晦，这也是他被承认较晚的原因。金氏也觉得有些诗＂极难看＂，但经＂细玩得之＂。以下所举《刘九法曹郑瑕邱石门宴集》，是他终于＂得之＂的一篇，我却认为他仍未得之。先看诗：

秋水清无底，萧然净客心。

掾曹乘逸兴，鞍马到荒林。

能吏逢联璧，华筵直一金。

晚来横吹好，泓下亦龙吟。

　　题目和中间四句交代得很明白，即刘九法曹（掾曹）到地方官郑瑕邱的石门官邸(或住所)参加宴会，郑瑕邱（能吏）不仅挥霍置宴（华筵直一金），还献出一对宝玉（联璧）来逢迎他。这些都没有问题，关键作者是站在什么角度上看这件事的。

　　毫无疑问，作者也是陪宴者之一，但按金氏的说法，第一二句是作者自己淡定心情的自述：＂此句兴而比也，夫客心岂能尽无彼我是非，今对此无底清水，不觉萧然都净。读此一起，便知是日有满眼难看之事，先生一以汪洋之度容之也。＂三四句说刘九，认为他＂本不恶＂：＂看逸兴荒林字，接上秋水字，知刘九本不恶。＂五六句转述行贿者（能吏）郑瑕邱，指出他是作者的抨击对象。最后两句又回到自己，＂于是据床横笛，自出爽致，…，我自与龙吟相应，不可言是日曾与人为伍也。＂

　　律诗有个起承转合的基本结构，杜诗有时别开生面，如前面举的《对雨抒怀走马邀许主薄》，将对雨抒怀和走马邀许主薄两件事合在同一诗里，但我们仍能从前后相联的作者心境之中揣摩到这一模式。如果按照金评的思路，首尾写自己，中间写别人，维持这个规范的就很勉强。特别重要的是，金评虽点出了郑瑕邱这个行贿小丑，但对刘九这个受贿者却无下文，非常不合情理。所以，此诗必须另做注解。

　　我认为，这是一首讽刺诗，讽刺对象正是刘九。起首四句有意把他写成逡逸高士（其实第三句的＂乘逸兴＂，巳经明确表明它是＂承＂头两句而来，金氏未能抓住这点实属遗憾），正是对他后面受璧的反讽，手法一如＂翩然一只云中鹤，飞去飞来宰相衙＂这样的句子。五六句＂转＂郑瑕邱，实仍写刘九。末两句＂合＂，可作两种解释。一种是宴会到了晚间仍在进行，有人吹起了笛子，刘九也继续假惺惺地附庸风雅：＂泓下亦龙吟＂句，既是描画他的丑态，也可暗指他为得一对重璧而窃自欣喜。另一种是作者转写自己的心情，金氏的注解或可以用上，虽然气度小了些——汉的张衡，因朝廷阉竖当道、群官攀附权贵，愤然辞官回乡，写过一篇《归田赋》，状景伤怀的语句颇像屈原的《离骚》，其中有一句＂尔乃龙吟方泽，虎啸山丘＂，以虎啸龙吟自比。杜诗如果语射此典，境界就高多了。

　　此外，金氏也偶有将字词理解错的时候。如《题张氏隐士二首》第一首第六句＂远害朝看麋鹿游＂中的＂远害＂，意思当作逃避讲，他却认为害指妨害；他也没意识到此句典出《史记．李斯列传》，引李斯受刑前的一句话，＂我必看麋鹿游于朝＂（与前一句＂不贪夜识金银气＂出自《史记．天官书》相对），而以为作者第二天早上在张隐士处看了了麋鹿，因此将此句错认成诉说糜鹿栖于山林、命悬庖厨的命运了（金评：＂古语，麋鹿走于山林，而命悬于庖厨＂）。同样，对第二首的首句＂之子时相见＂，他也错解成是＂是时（适时）相见＂，并忽略了末句＂归醉每无忧＂的＂每＂字，也包含多次的意思，因而首句只能解释成＂时常相见＂。此类小疵兹不枚举。

　　杜甫有诗云：＂为人性僻耽佳句，语不惊人死不休＂，是他作诗原则的真实写照。他的诗，奇句迭出，意义深刻，首创的用法也很多，由此也造成了一些理解困难；但另一方面，杜诗的遣词造句又是十分严谨的。他是名副其实的诗圣！我们阅读时需要反复咀嚼,切不可粗心大意。

　　［1］舒煌：读诗解义。善本古籍，2021年10月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