纳兰性德潜心向学，爱好广泛，对影响中国传统文化的儒、道、释三教均有涉猎。他认为：“三教中皆有义理，皆有实用。”因此，儒学成了他追求“经国济世”理想的根基，而佛学、道学则成了他修身养性的精神寄托。尤其是佛学，在纳兰性德诗文作品中，留下了它的处处踪影，历历屐痕。

一、环境影响

　　纳兰性德隶满洲正黄旗，父亲明珠精通满汉文化，历任邢部、兵部、吏部、礼部尚书，在“相位”二十载。据《大清会典则例》规定，正黄旗城居在德胜门内，所以纳兰明珠得以在什刹后海附近建府造园。什刹海”又称“净业湖”，这里的环境幽雅，烟波晃漾，芰菏飘香，周围坐落着不少琳宫梵宇。据说“什刹海”得名于明代的海子畔原有十座佛寺，到了清初，这些佛寺（如净业寺、佑圣寺、寿明寺、永泉庵、广华寺、静海寺等）香火依然很旺，纳兰性德有一首诗，题名为《净业寺》，描写的就是什刹海的环境：

　　红楼高耸碧池深，菏芰生凉豁远襟。湖色静涵孤刹影，花香暗入定僧心。

　　经翻佛藏研朱筴，地赐朝家布紫金。下马长堤一吟望，梵钟杂送海潮音。

　　纳兰性德受到佛学的影响，这和他所处的生活环境分不开的。他自小就经常出入这些寺庙，拈香拜佛，聆听梵音。何况，在这里还有纳兰家族的两座家庙——龙华寺和高庙，后来还成了纳兰性德接待友人的寓所。明珠府中的室名斋号也带有佛教的色彩，如“散花楼”、“绣佛斋”、“蕊香幢”、“香界”等。纳兰性德的母亲觉罗氏就是一位虔诚的优婆夷，曾担任纳兰性德弟弟揆叙老师的唐孙华在《觉罗氏墓志铭》中称她：“平日皈心释氏，晨起必焚香膜拜，诵梵经一卷。尝手书《金刚经》，字画精整，锓版流行，缁素皆奉为重宝。”在这种环境影响下，纳兰性德耳濡目染，慧根早发，对佛教产生了浓厚的兴趣。我们从他早年撰写的笔记《渌水亭杂识》就可以看到这一点，是书载有众多的佛寺的资料，如京郊的红螺山大明寺、呼奴山白云观、西山潭柘寺、畏吾村大佛寺，还有京城里的千佛寺、药王庙、龙华寺、功德寺、资福寺等，或纪历史、或考碑刻、或谭风俗、或述异闻，成为今人研究北京佛教历史不可忽缺的资料，可见他对这些寺庙进行过详细的考察，没有浓厚的兴趣是不会注意这些方外之闻。

二、阅读释典

　　纳兰性德对释典进行了广泛的阅读。从他友人记述他生平事迹的碑铭祭文中，我们了解到，纳兰性德在少年学习书法时曾临摹过赵孟頫手书的《法华经》。《法华经》全称《妙法莲华经》，为东晋时期龟兹僧人鸠摩罗什译，它以大乘佛教般若理论为基础，以“开、示、悟、入”四字为总纲，具体阐述了三乘归一乘的中心思想、诸法性空无所执著的超越思想以及人人皆可成佛的佛性论思想。由于这部佛经辞畅典雅，颇具文学色彩，故成为纳兰性德最早接触的一部佛典。他阅读佛经用心最多的当数《楞严经》，《渌水亭杂识》记载了他多篇学习《楞严经》的笔记。《楞严经》全称《大佛顶如来密因修证了义诸菩萨万行首楞严经》或《大佛顶首楞严经》，于唐武后年间由西域传入东土，唐神龙元年（公元705年）五月，在岭南由般刺密谛法师任译主，北印度弥伽释迦法师翻音，怀迪法师证译，原宰相房融笔录润饰文采。《楞严经》的内容十分丰富广泛，包罗万有，是一部博大精深的大乘经典，在它所构筑的大乘佛学的体系中，几乎涉及到所有佛教教义的一切基本概念和范畴，对净土宗、禅宗、律宗、密宗均有深刻影响。纳兰性德也深知这些影响，如他谈到《楞严经》对天台宗的影响：“《楞严》翻译在武后时，千年以来皆被台家拉去，作一心三观，万历中年，僧交光始发明，根性宗趣，闇室一灯。” “一心三观”是天台宗独创的观心法要，“三观”指“空观、假观与中观”，即于一心中修三观。禅语“未学佛前，看山是山；学佛三年，看山不是山；再学佛三年，看山又是山” 阐述的就是一心三观之理。《楞严经》中有“三藏一心”的说法与其相似，被天台宗用作“一心三观”的理论根据。纳兰性德还通过《楞严经》了解到佛学中的颠倒轮回之说、三界、七趣之别、旁及道家十仙、三元之况。如《渌水亭杂识》有所谓“《楞严》云以世界轮回取颠倒。故人、畜、仙其类充塞。”、“释典多言六道，唯《楞严》合神仙而言七趣。”、“《楞严》所言十种仙，唯坚固变化是西域外道，余九种东土皆有之，而魏张人元、旌阳地元、丘长春天元为最盛”等语，可见《楞严经》是释典中的一部百科全书，它使纳兰性德增长了学识，开拓了视野。纳兰性德在《渌水亭杂识》中还提到：“什师《维摩经》注有云：天人以山中灵药置大海中。波涛日夜冲激，遂成仙药。又在《楞严》十种之外，以非人所能为故也。” 《维摩经》全称《维摩诘所说经》，亦为鸠摩罗什译，该经着重阐扬大乘般若性空的思想。纳兰性德虽然只提到该经的一条注释，但说明他阅读的很认真，很细心。且又比勘《楞严经》，则说明他读的很活，融会贯通。纳兰性德还读过密教的《千手千眼观世音大悲心陀罗尼经》，《大悲咒》出自此经，此咒共八十四句，内除〔娑罗娑罗〕句系表五浊恶世外,其余八十三句代表八十三位菩萨。《大悲咒》是观世音菩萨的大慈悲心,无上菩提心,以及济世度人,修道成佛的重要口诀。元书画家赵孟頫曾书此咒且为每句中的菩萨绘像，纳兰性德获致拓片后曾嘱吴兆骞仿刻流传。[2]纳兰性德精心研读的最后一部经是《楞伽经》，他晚年自号“楞伽山人”，岭南诗人梁佩兰写有祭悼纳兰性德的哀诗：“佛说楞伽好，年来自署名。几曾忘夙慧，早已悟他生。”《楞伽经》全称《楞伽阿跋多罗宝经》，主要内容是说佛在南海滨楞伽山顶对以大慧菩萨为首的诸菩萨弟子演说佛法奥义。《楞伽经》是大乘佛教瑜伽行派的重要典籍，也是早期的禅宗依奉的主要经典，义趣幽渺，文字简古，读懂弄通更要有极深的悟性。纳兰性德喜欢读它，说明了他对佛学的认识达到了一定的水平。为了更好的阅读释典，纳兰性德结识了无锡华山寺主持释晓青，曾写信向他请教佛学，“要从释氏证天渊”。他在京城还和“某上人”参取“万法归一，一归何处？”的禅语，以儒学阴阳太级理论进行辨析，答以“万法归一，一归于万”。他说“吾儒太级之理在物物之中，则知一之为一即在万法之中。竺氏亦知有所为太级者，彼误认太级为一物，而其教又主于空诸所有，故并欲举太级而空之，所以有一归何处之语。不知物物具一太级，一即在万法中。竺氏求空而反滞于有，不知吾道之物物皆实而声臭俱冥，仍不碍于空也”。[3]纳兰性德以禅辨的形式揭示了儒教的内涵，论辩中既隐含禅机，又彰显儒气。纳兰性德所结交的汉族友人中，也不乏具有佛教情结的在家居士，如顾贞观就以佛语“弹指”来作为的词集名称，诸洛在《弹指词序》中说：“昔弥勒弹指，楼阁门开，善才即见百千万亿弥勒化身，先生以斯名集，殆自示其苦心孤诣，超神入化处。”如陈维崧，以“迦陵”来作为诗文集名称，喻以佛经中所说的西方极乐净土之鸟“迦陵频伽”，其微妙悦耳之声，能使众生生起念佛、念法、念僧之心。如马云翎，好从诸禅宿游，喜放生，晚年皈依佛门，得领悟。纳兰性德和这些具有佛缘的友人在一起谈经论史，赋诗填词，免不了也要交流学习释典的体会。

三、感悟人生

　　纳兰性德对待儒、释、道三教，虽然不拘门户之见，不持一家之说，但早期主要还是以弘扬儒学为己任，其根底还是以儒学为主。他十分推崇元代禅宗大师万松行秀教导耶律楚材的“以儒治国，以佛治心”的主张，因此，纳兰性德阅读大量的不同宗派的释典，更多的是为了参诸空方，拓宽知识面，避免孤陋寡闻，以提高自己的领悟和思辨能力，达到陶冶情趣的效果。他虽然尊重佛教，问学佛教，但还谈不上对佛教的信仰。康熙十五年，纳兰性德进士及第后，本以为能在翰林院为词臣，或者到地方任亲民之官，未料康熙皇帝竟将他安排到乾清门任侍卫，身入虎贲之列，不得一展其才，再加之他的初恋情人被选秀入宫；爱妻卢氏不幸因难产去世，他的心境陷入到极端苦闷和悲痛之中，深刻地感受到了佛教义理中所说的人生苦谛，才生发出对佛教的信仰和追求。

　　佛教的基本教义和核心思想是“四圣谛”说，即苦、集、灭、道四谛。“苦谛”是把社会人生的诸般现象归纳为“八苦”，包括“生、老、病、死、、忧悲恼、怨憎会、恩爱别离、所欲不得”等八种苦。纳兰性德于一生之中体会到了多种之苦：如《临江仙》中的“曾记年年三月病，而今病向深秋。”、“人说病宜随月减，恹恹却与春同。”，道出他的“病苦”；《踏莎行》中的“错教双鬓受东风，看吹绿影成丝早。”、《满江红》中的“百感都随流水去，一生还被浮名束。”，道出了他“所欲不得苦”；《采桑子》中“而今才道当时错，心绪凄迷，红泪偷垂，满眼春风百事非。”、《木兰花令》中的“人生若只如处见，何事秋风悲画扇，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心人易便”，道出了他的“怨憎会苦”；更有《画堂春》中“一生一代一双人，争教两处消魂。相思想望不相亲”、《采桑子》中的“此情已自成追忆，零落鸳鸯。雨歇微凉，十一年前梦一场”，道出他的“恩爱别离苦”。这么多的苦集于纳兰性德一身，他只能摇荡着抚慰心灵疮痛的一叶扁舟，飘泊在佛的海洋中。所以在他在诗词创作中也就自然而然地流露到向佛、求佛和崇佛的情愫。

　　康熙十七年，在友人顾贞观的帮助下，纳兰性德将自己的词作汇编成集，题名为《饮水词》。此前，他曾出版过一本词籍，取晏几道“侧帽风前花满路”之句，题名为《侧帽词》，有“承平乌衣少年，尊前马上之概。”《饮水》则取之于释典中常用的一句成语：“如鱼饮水，冷暖自知”。[4]纳兰性德出身于相门宰府，在绮罗香泽中长大，却认为自己“别有根芽，不是人间富贵花”，是“偶然间，淄尘京国、乌衣门第”。其哀怨欲绝的吐属与雍容华贵的身分形成了极大的反差，引起了他人的不解或误解，甚至连他的故友曹寅也萌生“纳兰心事有谁知？”的疑问，也只有纳兰性德自己才能体会到这说不清、道不明的内心之苦。由参悟彻见自性，此即“饮水”之谓也。由词籍题名的变更，我们可以看得出他已经倾心向佛。值得一题的是，纳兰性德有几首悼亡词，佛教色彩格外浓烈。纳兰性德二十岁的时候，娶两广总督卢兴祖的女儿卢氏为妻。卢氏清淑静婉，秀外慧中，深得纳兰性德欢心。少年夫妻鳒鲽恩爱，感情深厚。但不幸的是，成婚第三年（康熙十六年五月），卢氏因分娩受了风寒，致成心律衰竭，而过早地离开了人世。卢氏的早逝，给纳兰性德的心灵留下了无法弥补的创伤。他用诗词来抒发悲痛之情， “悼亡之吟不少，知己之恨尤深。”这些诗词写的婉丽凄清，哀怨动人。如：

　　心灰尽，有发未全僧，风雨消磨生死别，似曾相识只孤檠，情在不能醒。摇落后，清吹那堪听。淅沥暗飘金井叶，乍闻风声又钟声，博福荐倾城。（《忆江南》）

　　挑灯坐，坐久忆当时，薄雾笼花娇欲泣，夜深微月下杨枝。催道太眠迟。憔悴去，此恨有谁知。天上人间俱怅望，经声佛火两凄迷，未梦先以疑。（《望江南》

　　这是纳兰性德在双林禅院为亡妻守灵时写的两首词。按照风俗，纳兰家人将卢氏的棺柩临时安厝在双林禅院有近一年的时间，在此期间，他们请僧侣做法事，以超度卢氏的亡灵早日得以安身，然后再选择吉日出殡，直到康熙十七年七月二十八日才归葬到玉河皂荚屯之祖茔。卢氏的死，给纳兰性沉痛的打击，使他深感生命之无常，在为守亡妻守灵的日子里，他置身于寺庙经声佛火的氛围，听着风吹落叶和僧敲鱼磬的声音，仿佛已成了一位未剃度的出家之人。但他情孽深重,始终忘不了卢氏，甚至还回想起爱妻曾在月夜里催促他早寝的情形，仿佛是做了一场梦。纳兰性德曾多次向佛菩萨稽首跪拜，拈香诵经，他如此虔诚，并不是为了自己的往生，而是希望卢氏能够在以慈悲为怀的佛菩萨佑护下得以复活。如他在《浣溪沙》词中写到：

　　抛却无端恨转长，兹云稽首返生香，妙莲花说试推详。但是有情皆满愿，更从何处著思量，篆烟残烛并回肠。

　　但是他未能满愿，之后他又祈求与卢氏再结来生之情缘。中元节（阴历七月十五）寺庙里举行盂兰盆会，纳兰性德追思着卢氏，黯然神伤。于是他亲手书写佛经，拿到寺庙里，以祭祀卢氏亡灵，并放荷灯于寺庙前的水池上，事见《眼儿媚》词，题为《中元夜有感》：

　　手写香台金字经，惟愿结来生，莲花漏转，杨枝露滴，想鉴微诚。欲知奉倩神伤极，凭诉与秋擎，西风不管，一池萍水，几点荷灯。

　　放灯结束，已至深夜，月冷风寒，池水里芙蕖零落，堤岸上杨柳凝露，一任无情的西风吹去的荷灯，承载着诗人“愿结来生”的痴情，越飘越远，只见有星星点点闪烁在雾濛濛的的水面上。

　　无论是希冀卢氏复活，还是希冀来生之缘，都反映出在纳兰性德最初的求佛是出于他和卢氏的相爱。但是佛教认为男女之爱是生成烦恼的根基，如《楞严经》说 “汝爱我心，我怜汝色，以是因缘，经百千劫，常在缠缚。” 佛教虽然不反对世上的正常的男女之爱，但极力主张人们能从情孽中解脱出来，所以说，纳兰性德为此求佛犹如“缘木求鱼”，但他毕竟还是结了佛缘，不但研读佛经，还经常到寺庙里参加佛事活动，即便是扈从随驾、寻边出塞，遇见寺庙，无论是有名还是无名，无论是精舍琳宫，还是萧寺废院，他都要前去瞻仰投宿，烧香拜佛，乐此不疲。

四、修行未果

　　随着岁月的流逝，纳兰性德内心的各种痛苦与日俱增。打开《饮水词》，凄婉伤感之气扑面而来。有人统计过，在纳兰性德创作的348首词中，用“愁”字九十次，“泪”字六十五次，“恨”字三十九次，至于“断肠”、“惆怅”、“憔悴”等词触目即是。其间除了有悼亡伤心之苦外，还有壮志难酬之恨、出塞漂泊之累、离别友人之怨、离弃爱妾之痛、为谣啄所中之恼。为了解脱这些痛苦，纳兰性德也曾尝试着修行净土宗和禅宗。

　　“净土宗”和“禅宗”是清代汉传佛教中最流行的两支宗派，因各自影响不相上下，采用“禅净”合修的方法，又成多数信众的选择。“净土宗”是东晋高僧慧远开始弘扬的佛教宗派，主要宗旨是以修行者的念佛行业为内因，以弥陀的愿力为外缘，内外相应，往生极乐净土。该宗由于修行方法简便，人人都能做，故自中唐以后广泛流行。《通志堂集》卷三有一首五言诗：

　　药误求仙人，禄湛患失客。文章獳貉啖，勲名过眼息。西方有至人，莲华护金碧。滟滟池水中，列圣坐相觌。风声宣上法，鸟韵开迷魂。称名弹指到，百劫慈云侧。捐兹宇宙乐，从彼金山迹。

　　纳兰性德在诗中说，求仙吃药危害人的身体，求禄谋官导致人患失，立功立名如过眼云烟，虚幻成空。只有修行净土，往生西方极乐世界，才能使迷魂开窍，使百劫化解。诗中所说的“西方至人”就是“阿弥陀佛”，在他掌管的极乐世界里，七宝庄严，金碧辉煌，水中的莲花清净无染，妙香广布；空中迦陵频舞，妙音缭绕。众菩萨弟子围坐在阿弥陀佛以及观音菩萨、大势至菩萨身旁，听他们讲经说法，口吐雅音、舌辩莲花。往生到这里的人能享尽所有欢乐，解脱一切烦恼。纳兰性德诗中所描绘的正是西方净土的情景，表明了他对“净土”信仰的接受和向往。但是纳兰性德是一位“多情公子”，他的情丝未断，尘缘难了。他出塞夜宿在萧寺，还梦见和他的情人约会：

　　客夜怎生过？梦相伴绮窗吟和。薄嗔佯笑道，若不是恁凄凉，肯来么？来去苦怱怱，准拟待晓钟敲破。乍偎人一闪灯花坠，却对着琉璃火。——《寻芳草•萧寺纪梦》

　　虽然有寺钟惊梦，醒对凄迷的佛火，但短暂的梦境中所呈现出美好的欢会场面还是令他难以忘怀。他的情蘖如此深重，又怎么能达到超越轮回的境界，实现往生净土的结果呢？

　　卢氏死后，纳兰性德继取官氏，为光禄大夫、少保、一等公官（瓜）尔佳颇尔喷之女，性德对她亦有深厚的情感。但后来他在才志得不到施展的状况下，又生发出“饮醇近妇”的消极情绪，娶了一位江南歌妓为妾，名叫沈宛，此人颇有才情，著有《选梦词》。当纳兰性德闻知沈宛芳名之后，写信给正在湖州的顾贞观 ，请其作伐说合。信中写道：“吾哥所识海天风涛之人，未审可以唔对否？弟胸中块垒，非酒可浇，庶几得慧心人以晤言消之而已。沦落之余，方葬身柔乡，不知得如鄙人之愿否耳？” “海天风涛之人”本于李商隐《柳枝词序》：“柳枝，洛中里娘也……生十七年，涂妆绾髻未尝竟，已复起去，吹叶嚼蕊，调丝擫管，作海天风涛之曲，幽忆怨断之音。”这里借喻一位善弄管弦的女子，指的就是沈宛。”纳兰性德最终选择了“葬身柔乡”，隐身于色，这反映他修行的定力不够，或未曾实修，甘愿沉沦。这也致于他经历一波又一波的苦难，在他迎娶沈宛不到一年，又被他不得已而离弃，主要原因是沈宛的身份偏低，不能为纳兰家族所容，这段不幸的姻缘，给纳兰性德也留下深深的痛苦，翻检纳兰词，常见有“而今才道当时错”、“何如薄幸锦衣郎”、“薄情转是多情累”、“多情自古是无情”之类的词句，或许就是他对这段不幸姻缘的痛悔吧。纳兰性德读过大量经典，他应当清楚《圆觉经》中有这样的一句话：“一切众生从无始际，由有种种恩、爱、贪、欲，故有轮回”。纳兰也曾写过这样一首诗：“绣幡风定昼愔愔，证取莲花不染心。佛法自来空色相，当年何事苦吞针。”“吞针”的典故出自《晋书•罗什传》，谓译师鸠摩罗什曾两次被逼娶妻，与十位宫妃同处一室。众僧欲效法他，鸠摩罗什听闻后则宴请众僧，在面前放了一碗针。大家不解其意，鸠摩罗什吞下自己碗里的针，然后请大家也把碗里的针吞掉，却无人敢效仿。鸠摩罗什解释道：“我被逼无奈，娶妻蓄室，行为同常人，精神却超越俗事。譬如莲花，虽生于污泥之中，却能洁净不染，大家万万不可以为我沉溺世俗之乐，而学我的样子，忘记出家人的修行。”众僧听了遂罢却了娶妻之意。纳兰性德写下这首诗是说明他清楚“诸法空相”，不必用吞针的方式证明莲花不染的真心，但性德毕竟是文人而非身体力行、修为深湛的高僧，为情所困无法超脱轮回，修成正果，所以他到最后也就不再修往生，只求续前缘。康熙二十四年五月，纳兰性德在通志堂前与汉族友人举行最后一次文酒诗会，以合欢花为题步韵唱和。第二天纳兰性德就一病不起，七日不汗而卒，其卒日为阴历五月三十日，正好是卢氏的忌日。笔者以为这不是偶然的巧合，是纳兰性德有意选择亡妻的忌日作为自己的卒日，到阴间去寻找他的凄美的合欢之梦，与卢氏同做“接翼宿琼柯”的“并命鸟”。[5]

　　纳兰性德晚年自号“楞伽山人”。表明他研习过《楞伽经》，这是汉传佛教禅宗的一部重要经典。东土禅宗由南朝时期西域僧人菩提达摩传出，从初祖达摩到四祖道信，禅宗的修持方法从理论上依据《楞伽经》，因楞伽学理太高深，为了容易证入此法门，五祖弘忍改用了《金刚经》，经历代弟子递传，逐渐形成汉民族佛教的禅观和修证方法。禅师优游云水，放旷自如，不受羁束，绕路说禅，充满机锋隽语的对答，如歌如诗的偈颂，构成了具有浓重艺术色彩的禅文学。正因为有这些因素，纳兰对禅宗也是偏爱有加。他曾写信给友人吴兆骞，交流过 “焚香静坐”的“禅定”体会，认为“排遣之法，惟此为上”。[6]他还向往着遁入山林，栖身寺庙的禅隐生活，《饮水词》中有《水调歌头•题西山秋爽图》就表达了他的禅隐思想：

　　空山梵呗静，水月影俱沉。悠然一境人外，都不许尘侵。岁晚忆曾游处，犹记半竿斜照，一抹界疏林。绝顶茅庵里，老衲正孤吟。云中锡，溪头钓，涧边琴，此生著几两屐，谁识卧游心？准拟乘风归去，错向槐安回首。何日得投簪。布袜青鞋约，但向画图寻。

　　北京西山是宗教文化荟萃之地，这里的山脉蜿蜒起伏，层峦叠嶂，林木苍郁，溪泉交织，是禅师敛心静坐、止息杂虑、观照明净的好场所，因此，历代朝廷、官府和高僧在这里构建了众多的古刹名寺，纳兰性德曾与友人多次到西山游玩。他在欣赏《西山秋爽图》时，面对图中的画面，追忆起西山旧游所目睹到的情景，不禁对僧人的远离尘嚣侵扰，富有禅意的方外生活产生羡慕之情。隐逸于山林古刹，漫步于清风明月，孤吟于绝顶茅庵、游历于云烟霞晖、垂钓于深潭浅溪、操琴于涧岩泉石，如此在西山携杖探幽，哪计较磨破鞋履，此情境该是何等的闲适、宁静、恬淡和安逸。这种对禅隐生活环境的展示，自然而然又是作者彻见自性的心境显示。

　　但是，由于宦情的羁绊，纳兰性德只能凭借着画图作此卧游，而在他的心里早已存有厌弃富贵，投簪弃官，穿上青鞋布袜，隐居到山林，去寻找画图中的意境，所谓“身在高门广厦,常有山泽鱼鸟之思”矣。康熙二十三年十月，纳兰性德随康熙皇帝南巡到江南，途径无锡惠山，见“忍草庵”风景幽胜，不由的对接待他的好友顾贞观说，日后要脱履宦途，与好友把臂入林，同籍此卉。但回京后不久，纳兰性德即去世，归隐草庵的愿望终成为幻影。与之有生死之交的顾贞观，在协助纳兰家人料理好性德后事，回到了无锡，广募善款修葺忍草庵，悬纳兰肖像于庵中的贯华阁，并以纳兰性德家中的藏经处“香界”为名，易“忍草庵”为“香界庵”，使之成为纳兰性德安息之地和纪念场所，实现了纳兰性德生前归隐山林，禅隐寺庙的夙愿。[7]

五、结语

　　纳兰性德生活在世上仅有三十一年，受社会和家庭的影响，他较早地认识了佛教。早年读书期间，他接触过大量的释典，但仅仅是为了开拓视野，陶冶情操。进入青春年华，他遭遇到仕途上的苦闷和婚姻中的伤痛，自然试图从佛教经典中寻求超脱与超越的精神支柱。因此尝试修行净土宗和禅宗，但由于他是一个“情种”，抱着“若是多情醒不得，索性多情”的态度，始终摆脱不了男女情爱的缠缚，“一种情深，十分心苦”当然是达不到修行的正果。又因为纳兰性德头脑里儒家思想根深蒂固，一直怀有经国济世、建功立业的抱负，他身任御前一品侍卫，深受皇帝恩宠，康熙对他眷顾有加，视他侍卫有过之而无不及。他在康熙皇帝面前也是表现的敬慎勤密，遇事劳苦必以身先。可以说，这种君臣的情分也令他无法干脆彻底地摆脱官场清净修行，因而他对佛教的认识仍处在“凄迷”的境界。但是在他根于情性，发为心声的《饮水》诗词中，皴染上浓郁的佛教色彩。其中有他对人生迷团的观照，有他在情渊孽海中挣扎，有他净染行芳、参悟宁静的追求。尤其是作品中所表现出他在修行佛教的同时，流露出对待爱情执著而弥坚的态度，令人动容。他在诗词艺术表现形式上多采用情感的逆向显示，以乐景写哀，以哀景写乐。即以姹紫嫣红的意象出之荒苑败垣的心境，以悲切哀怨的愁绪出之清纯妙曼的情怀，由凄苦之声传出天籁之音，这也形成了一个“凄迷”的美学意境。赏读这些诗词，使人哀乐不自所主，用顾贞观的评语来说，“如听中宵梵呗，先凄惋而后喜悦。”。正因为有如此艺术妙谛，纳兰诗词才盛传不衰，尤为当代青年人所喜爱。

注释：

• [1]引自任继愈《佛教史》.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79年12月出版

  　

• [2]见王昶《金石萃编》卷六十七中的注释. 陕西人民美术出版社 1990年12月出版

  　

• [3]纳兰性德《与某上人书》.载于《通志堂集》卷十三.上海古籍出版社1979年2月出版

  　

• [4]“饮水”一典，最早出现在唐代东土密宗创始人善无畏《大日经疏》卷十二，为“如饮水者，冷热自知”。唐裴休集《黄檗山断际禅师传心法要》作“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宋释道原《景德传灯录》、宋释普济《五灯会元》皆从之。唐代禅宗六祖惠能《坛经•行由品》则作“如鱼饮水，冷暖自知”。因禅宗流传广泛，后人多作“如鱼饮水”。

  　

• [5]纳兰性德临终前七日，曾与汉族士子题咏“夜合花”，友人徐倬《道贵堂类稿•甲乙友钞》中收有《成容若同年以咏合欢树索余和》，有诗句曰：“定织云中并命鸟，深宵接翼宿琼柯”。

  　

• [6]见上海图书馆编《词人纳兰容若手简》（致阕名简一通），1961年10月内部印刷。

  　

• [7]张一民《容若、梁汾同游忍草庵考》刊于《承德师专学报》1992年第4期

　　该文曾发表在北京《中关村》2012年第11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