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 曾鲸 王时敏像 天津博物馆藏

■介子平（山西）

　　照相术传入之前，通缉犯人，多采纳画像方式辅助之。

　　公安部门设有模拟专家，即依据目击者的描述，对犯罪嫌疑人进行画像，贴于通衢，悬赏购缉。此职业，古已有之。《西游记》“法身元运逢车力，心正妖邪度脊关”一节，唐僧师徒四人来到车迟国地界，适逢该国重道灭佛，导致僧人处境凄惨，孙悟空当即变为一名道士，以期众僧逃离，“老爷，走不脱！那仙长奏准君王，把我们画了影身图，四下里长川张挂。他这车迟国地界也宽，各府州县乡村店集之方，都有一张和尚图，上面是御笔亲题。……且莫说是和尚，就是剪鬃、秃子、毛稀的，都也难逃。四下里快手又多，缉事的又广，凭你怎么也是难脱”。《水浒传》中，鲁达因替金家父女打抱不平，三拳打死“镇关西”，外出避祸。一日来到代州雁门县境内，见众人在一处十字街口看榜，“代州雁门县依奉太原府指挥使司，该准渭州文字，捕捉打死郑屠犯人鲁达，即系经略府提辖”。身处险境却茫然无知的鲁达，幸被路过此地的金老拦腰抱住，拉至一旁，告知榜上写有他的“年甲、貌相、贯址”，鲁达才如梦方醒。《三国演义》中，曹操因向王允献刀刺杀董卓，使之恼羞成怒，“卓遂令遍行文书，画影图形，捉拿曹操”。当曹操被捕后，于自己的画像面前谎称是过路客商，而追兵难以辨认。由此可知，画像未必肖形。

　　画工之妙，一曰栩栩欲活，一曰盈盈欲下，其难也。宫斗剧复杂，御用画师毛延寿与不予贿赂的宫女王昭君互为不睦，有意丑画之，后来画像中的丑昭君嫁给匈奴单于，结亲时皇上方见真昭君貌若天仙，遂后悔不迭，下令斩杀毛延寿。这边随口答应，认真拒绝，悔加悔为时已晚；那面一约既定，万山无阻，国与国岂有儿戏。此无关细节把控能力，殊不知貌合神难合，“意态由来画不成，当时枉杀毛延寿”。鲁迅则将意态，称之为精神，“漫画的第一件紧要事是诚实，要确切地显示了事件或人物的姿态，也就是精神。”

　　从视觉吸引到视觉控制，写真画影似乎是国画短项，康有为《万木草堂藏画目·序言》分析其原因：“中国自宋前，画皆象形，虽贵气韵生动，而未尝不极尚逼真”，由于“苏、米拨弃形似，倡为士气。元明大攻界画为匠笔而摈弃之。夫士大夫作画安能专精体物，势必自写逸气以鸣高，故只写山川，或间写花竹。率皆简率荒略，而以气韵自矜”，故“中国画既摈画匠，此中国近世画所以衰败也”，“如仍守旧不变，则中国画学应遂灭绝”。

　　文人画兴起，对既往绘画产生深刻影响，其中一点，便是逸笔草草，不重写形。清末画家任伯年所言“学画必须从人物入手，且必须能画人像，才见功力”，针对的正是此类现象。清代画家张庚《国朝画征录》载：“写真有二派，一重墨骨，墨骨既成，然后敷彩，以取气色之老少，其精神早传于墨骨之中矣。此闽中曾波臣（曾鲸，字波臣）之学也。一略用淡墨，钩出五官部位之大意，全用粉彩渲染，此江南画家之传法。”“波臣派”以淡墨线勾勒轮廓与五官位置，然后以淡墨、淡赭石按面部结构层层渲染出阴影。“江南派”则以淡墨，勾出五官部位轮廓，全用粉彩渲染，此为江南画家之传法。扫去粉黛而淡毫轻墨，挥洒简逸又细节精微，乃昔时肖像画的最高审美。

　　对图像的观看认知，先于语言认知。考据家不可以论诗，也不可以论画，传神写照在阿堵，以形写神不易，形神兼备更难，多数则不达。指望冷冰冰标本式的通缉招贴抓人，料是威慑作用大于实际功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