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少脸孔，茫然随波逐流，他们在追寻什么？

　　为了生活，我们四处奔波，却在命运中交错——

　　当年，童安格的歌声时时回响在耳畔。

　　下海——下海——那个时代时髦的用语，也一直撞击着我的胸膛。形势逼人，我终于停薪留职了。

　　无数的感慨，不尽的无奈，曾经迫使我四处碰壁。多年努力学到的技能，在现实面前好像没啥用处了。我渴望柳暗花明，依稀再遇曙光。于是我就决心放下面子，涅磐重生。我做了许多常人不想做，或者做不到的工作。也咽下了许多以前不敢想象的艰辛。

　　刚停薪留职那会儿，南宁市的街头大幅广告还都是手绘的，没有电脑喷绘。我虽然学的也是美术，但和画大幅广告相比，工具，材料，技能都大相径庭。我还是勇闯了这一领地。我租了100平的仓库来做绘画场地。好几家广告公司都找我绘制广告，他们说我画的又快，质量又好，有一段时间，广告公司老板说南宁有1/3的广告，都是我画的。但是我绘制时的艰辛，现在回想起来还觉得不可思议。

　　干活时，仓库两个三米高的大门关起来（因为还要顾着可怜的一点面子）哪怕是寒风凛凛的冬天，也赤裸身体只穿一条短裤，光着脚，弯着腰，挥汗如雨。夏天仓库里就像一个巨大的蒸笼，热浪混裹着油漆难闻的气味，令人有窒息的感觉。我在周围开了四台工业用大电扇……

　　有时工作量大或时间紧迫时，我也邀请过一些美工，还有几个年轻的艺院老师和我一起拼搏。但最终没有人能适应得了这种工作强度和节奏。

　　（用他们的话说，我一天工作的量比他们五个人的量还多）我觉得我是在拼命，而他们还在岗，只是捞外快而已。

　　随着在社会上名气传开了，工作也顺了很多。一些装饰公司，建筑公司也来找我设计，或者绘制效果图。我觉得画广告来钱比较快，但辛苦难耐，腰上经常贴着四五块膏药。设计就没有这么辛苦了。企业要适时转型，而我就算是适时转向了。我转向的那一年，南宁也出现电脑喷绘广告了。

　　虽然我做美工设计很多年，但这建筑装潢设计还是有许多新的知识，需要重新学习。好在我自认为自己的长处，就在于肯学，而且钻得进去。

　　那时还没听说过电脑绘制效果图，我都是纯手工绘制的。大概两年时间，我绘制了100多幅效果图。有四家这类公司想聘用我，但我不想做专职，我提出一个条件——不坐班，有活再找我。这些公司也同意了，都给我一份固定工资。有工程时，再根据工程另付报酬。

　　我并不是摆架子，我只是想有更多自由的时间，因为我每天都要学习，都要去和不同的施工队混在一起。了解施工工艺，隐蔽工程，人工情况。到各个材料市场了解各种材料价格，材料搭配替代方案等。

　　我做设计，还学会了工程的预结算。在大学里预结算是一门专业课程，我买了几本厚厚的教材。制作标书，答辩方案等等，我是在实践中逐步完善的。

　　我的设计及标书，中标率很高。在记忆中，只有区高院培训中心装饰工程未能中标。

　　当时我和几个老板信心满满，提着20多斤的标书去参加投标会的。但我们犯了一个大忌——我们和建筑这栋大楼的建筑公司组成了一个组合体（个中奥秘就不细谈了）。虽没中标，但也六进二啦。

　　这么多年来，我四处漂泊也不断改行，我去过北京，成都，深圳设计施工搞展览，也在广西一些县市设计施工。

　　后来一个偶然，我又转行了。

　　不是我主动想转行的，而是被逼的。

　　那是某地一个大宾馆装饰工程招投标。有南宁，柳州四家公司竞投标。南宁一家公司临时聘我负责设计标书，招投标工作。开标日，只有公司老板和我两个人到场。其他三家，每家公司都有四五个人来参加。有专做预算的，有施工管理的，有设计的。他们各负责一面，但，恰恰缺点也在这里：互相业务不熟悉。除非事先配合很长时间，否则很难在答辩环节中胜出。

　　甲方有20多个领导，评委参加（这是一个有名的大企业）开会前，四家公司都有了其余三家公司的标书。我是第三个发言的，发言前，我就浏览了三家的标书。我发现了他们很多的错误和漏洞。到我发言时，就有了底气和自信，我阐述的设计理念和设计方案，破天荒地获得了甲方一致的掌声。到答辩环节时，形势就比较明朗了。只剩下两家公司竞争。和我们竞争的公司，是因为他们的总价比我们低很多。当甲方总工和一个总会计师询问我，是否能降一点价格时？我自信的笑了，我提醒他们，要求他们再细审一下预算，因为出现了比较大的错漏，有些单价直接加入了分项总价，忽略了数量，所以才会出现工程总价相差比较悬殊。会场上，甲方阵容都在交头接耳，在翻看预算表，总会计师也发现了问题，他当即指出问题所在。

　　会场上响起了一片哦——

　　甲方要关门评标了，四家投标公司全部撤出会场。其余三家公司的老总几乎是同时走进了我公司休息的房间，向我们表示祝贺。这家柳州公司的老总还邀请我去柳州玩。这个老总觉得自己有一点冤，他说，我们如果预算上不出错误的话，总价上还是比你们的有点优势。另外有位老总说，预算上出了问题，就证明了业务上不够专业，就成了废标。再说，设计理念上，我们三家公司和南宁这位专家根本没法比。这种话在老总口中说出来，我心里像喝了蜜一样，但我还是要做出一副谦虚的样子。

　　甲方办公室主任叫我和老板到大会议室去讨论合同细节。

　　甲方董事长怀疑，我是否是这家公司的总工，设计师？他对我老板说，你们是请一位专家来帮忙的吧？我的老板不停的解释，已经有点慌了阵脚。我也只能帮助撒谎说，我在这家公司已经五年了。

　　甲方董事长说不管真假，但我特别要求在合同上加上一条，王总工全程要在现场掌握全局。如果总工不在现场，此合同立即作废，乙方还要赔偿甲方……

　　甲方董事长确实是老猫，原本我和老板议定，如果投标不中，我的酬劳是四万，如果中了，我的酬劳是八万。

　　结果这合同一签订，我方老板马上就重印了我的名片。增加了一个总经理。我的工作就变了，待遇自然也变了。整个工程，请工人，指导施工，催甲方阶段付款，采购，对接甲方等等。从此我就管理工程了，这也是转型，这个工程有几支施工队，多的时候有近百的工人。

　　有一个县，为了旅游，请我们负责全盘策划。这可是我的强项，我策划了各种广告（室外广告，灯箱广告，媒体广告等）街道美化，灯光美化，还有各种旅游纪念品等。

　　这个县是很偏僻的小县，当时县城里居民才两万多人。这里山清水秀，空气清新，特别适合搞创作的人。但很可惜，近三个月在这里，我居然因为工作忙，没有去过任何一个景点。当时，我在县城边租了一栋四层的楼房给工人住。一个月的租金才800元，可见偏僻的程度了。

　　施工需要用到不少钢材，可一点一滴都要从南宁拉过去，当地人要搞一奌建筑，也央求我帮他们顺道拉钢材来。我又有点改行的冲动了。我在虎丘混得很熟，老板都愿意给我优惠价，这里的房租又这么便宜，而且县里又没有卖钢材的。搞个钢材店应该很好赚钱的。这计划想着是挺美，可一想到谁在这里长期蹲守，我就泄气了，不然我可能又一次改行了。

　　有一天县里四套班子，30多个领导来工地检查工作，自然是我接待他们。开始大家还其乐融融，后来有一位领导开始耍官威，向我发难……有一位局长悄悄告诉我，他是前天才调来的县长。怪不得他口气很强硬，他也想在其他人面前显一下威风。我开始也尽量陪着笑脸，但是他咄咄逼人。我脾气也实在忍不了了，就和县长对吵，我也打定主意不做了。

　　大概是这位县长刚刚驾到，其他领导可能也不熟悉他，并对他无涵养的行为有反感吧，所有领导都三五成堆的，走到一边去，没有一个人出声帮他。县委书记也走到另外一边去，和其他人聊天。我都看出他的尴尬了。我也放缓了态度，让他有台阶下。

　　晚上，县长提着几斤水果，一条香烟，来到了我住的宾馆。县长说，看得出来，我并不是包工头之类的人，他认为我是一个文人。我告诉他，我是一位画画的。两个人便好像相见恨晚了。谈天说地，谈诗论赋，直到深夜。

　　自从管理了工程，我自己都发觉性格变了很多，不是向好的方面变，而是变得有点像黑社会了。也学着骂人，说粗口话。我还请了一位刚刚劳改释放人员，当我的保镖，他可是十里八乡闻名的斗殴狠角色。

　　我不喜欢这样的生活。我画画几十年，为了下海，十几年连毛笔都没有摸过。所以，还未到60岁，我就退出江湖了，谁找我，我都推辞不干了，也是彻底上岸了。

　　现在的我，每天沉浸在笔墨丹青中，怡然自得。有兴趣了，和三两好友荡漾在山水之间，听山风絮语，看万山红遍。

　　我，还是一个真实的我。